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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茗】【凌邕】夜奔

注目:等茗衍生,拉郎,ooc、私设有,战神元凌x周王宇文邕,1.8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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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夜色深沉,月华如洗,宫殿外远山逶迤,宫殿内烟雾空留余寂。

一长串的咳嗽声从殿内寝宫的帐子中传来,帐幔都被那剧烈的咳嗽震得摇摇欲坠。帐子里躺的是面无血色的当朝皇帝宇文邕。在挞伐突厥的关键时刻,周王宇文邕却一病不起,愈演愈烈,眼看着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了。

殿外长街上长靴踏着青石板的声音乍然而起。有节奏的脚步声也踏在宫殿里,每个未眠人的心上。

见到来者此人,守门小厮的瞌睡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跑进寝宫,扑通一声跪在了帐子外的地上,脱口而出的声音似悲也似喜,“陛下,元凌大将军求见,您龙体欠安,可,可要一见?”

 

“见。”周王气若游丝,声音却也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元凌大将军屏退左右下人,先摘帽,后脱衣。生怕把外面的生寒之气给那病床上的人给染过去。层层甲胄之下是当年周王敕封他“战神”庆祝的喜袍,似乎他今日一来,不是告别旧主,而是参加庆生的典礼。

铁面华服的元凌掀起层层帐幔,扶着床上的周王慢慢地坐起来。宇文邕绵延而凌乱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让元凌的心神前所未有的混乱。然后他稳了稳超速的心率,直挺挺地跪下,冲着面前的周王行了周朝最盛大的礼。

 

但张口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一个臣子该对将死的王说的。

“陛下,您可准备好了?”

 

(2)夜宴

 

元凌而立之年的时候,宇文邕正直二八年华,活脱脱一个面比花红的翩翩少年。踏入朝堂的瞬间,元凌惊讶于鲁国公竟如此年轻,口口相传四年前敕封的大将军虽年轻却也该威风凛凛,没成想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

宇文邕第一次见元凌也便是这次在皇兄宇文觉的朝堂之上。他掂了兵法书卷正读得带劲,便被堂下生风的脚步扰乱了心神。 

 

打马而归的铁甲战神传说无往不胜。而领口和衣袖上却干干净净,滴血不沾,只有寒风铁戈席卷而来的生锈气,仿佛还带着战场上短兵相接的喧嚣。这让宇文邕周身感到了一丝寒意。

更传说他在场上不用兵刃,怕脏了这甲胄,只用巫术和武功,隔空点穴最是了得。“哦,那倒也厉害。”宇文邕腹诽道,抬眼看看那脚步生风的武将,手未释卷,不甚在意。

 

终于在大殿上停住脚步的元凌先是对着周王宇文觉行了周朝大礼,然后单膝跪下,对鲁国公宇文邕致意。宇文邕堪堪颔首,算是见过这位大将军了。 

战功赫然在列,周王甚欢,当下便要设酒肴为元凌庆功。

 

 是夜,《大武》乐声渐起,柷与编钟击节和鸣,大殿中间的空地上几十伶人宫女舞殿暖袖,掀起一阵阵脂粉味的风又覆而为雨。

并无兴致的宇文邕一口干了面前那尊清酒。暗道周王今天真是开了好酒,入口辛烈,后味甘甜。

却也上头。

脑中不甚清明的宇文邕抬眼看看周遭饮酒作乐正酣的人们,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不如归罢,回去读完上午那本看到一半的兵法。他挣扎着起身,不小心撞倒了桌子上的空尊。——然而喧闹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动,除了,皇帝身边的元凌。

 

彼时元凌正在和周王推杯换盏,身侧坐的是周王嫔,正拈了一块糕点往他嘴里送,“这是突厥进贡来的切糕,甜香的很,大将军快来尝一尝。”有些醉意的元凌正要接下那块蜜饯粘着果仁儿的糕,抬眼正对上了撞倒杯子局促起身的小鲁国公,一身水洗丹青的袍子和今天的劲歌乐舞格格不入,羞赧而微醺的绯红也飘了一脸。

倒更加像是从那诗里书里画儿里走出来的玉面少年郎了。 

元凌便推脱喝多了酒要寻个方便,起身跟随鲁国公宇文邕出了大殿。三拐五拐,廊腰缦回处,寻到宇文邕拧着眉正靠着雕梁画柱揉太阳穴。

 

 “怎么,鲁国公刚喝一杯就不行了?”元凌粗矿的声音像卷着西域风的沙粒子,却也有西域的风抚过胡杨的温柔。

“不劳大将军费心,还请回罢。大将军还要继续跟兄王饮酒作乐呢。”宇文邕无心和他闲聊,撂下逐客令想让他离自己远点。他素来不是刻薄的人,可这会儿实在太难受了,他不想多说话。

 

元凌一步上前,生着兵器茧的手,抚上了宇文邕用力按揉太阳穴的指尖,“您是鲁国公,更同是大将军,这样的谦称真是折煞我了。”伸手揽过少年的头埋到自己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宇文邕头部的穴位。“喝多了酒,还吹风,肯定要头疼的。想吐吗?”

怀里的少年点点头,元凌的手便加了些力道。少顷,强打精神的闷声从元凌的华服下面传来,“承蒙您照顾,我好多了。”被元凌揉过的头部舒适清醒,这让宇文邕想起了幼年发烧时,娘亲也是这样帮他缓解头痛。宇文邕忽然觉得,大将军身上的杀伐之气都有些让他安心。

 “好了就好,鲁国公不必如此客气,若您不介意,”一向斩钉截铁的元凌竟然有些迟疑,“看我痴长您几岁,不如您称我凌哥哥。”最后三个字清丽绵软,不像西域狂沙,倒像杏花春雨江南的微风,吹得宇文邕又有些头昏了。

 

这样的语调让宇文邕拒绝不了,他深陷于元凌给他营造的安全与温暖当中,喃喃道:“谢谢凌哥哥。”

 

(3)后殿

 

庆功宴后,宇文邕便常常看见来拜见周王的元凌。

那人不是拿了军令踌躇满志地踏歌出征,便是提了敌方首级跪于朝堂之上,皇兄宇文觉大笑着扶起爱将,又封了他良田万顷。

可那人却似乎不爱敕封的金银田亩,也不爱周王赐的几位美女佳伶。

 

那日,元凌又拎了手中的田契大喇喇地往朝堂之外走去。宇文邕从侧坐起身也追出殿去。同为大将军,他精于兵法,时常被兄长问计,因此设坐于朝堂之侧;而元凌擅长实战,所到之处风卷残云般寸草不生。宇文邕迫切地想知道,元凌到底有什么厉害,纵使有上天遁地的本事,也不能次次乘胜而归,身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有吧。

一路追着元凌到殿外的梅园深处,宇文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称呼面前的人。那日的“凌哥哥”缠绕在他的舌尖,他开不了口,却也觉得不能如先前一般称呼“大将军”了。

 

如此明显的“跟踪”早就被机警的元凌发现了个彻底,他转过身来,看着有些窘迫的宇文邕,自顾自开口答道,“鲁国公有何问题尽可畅所欲言。”

投过来的眼神似乎将宇文邕整个人都看穿了。

这是一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宇文邕身上的皮毛大氅依然抵不住他被人看透的冷寒之气,更敌不过对面长身玉立武状元的那声“鲁国公。”罢了,我千回百转,热心肠真是贴了人家一句无心的冷屁股去。

“元大将军,我只是好奇,您在阵前杀敌到底是用了什么巫术?就真能片叶不沾身吗?”

 

“从来都没有什么巫术。有的,只是心术。”元凌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宇文邕的眼睛,“战场迎敌,武术为下,战术为中,而心术为上。观敌方军阵,识敌方之首,士气在,而阵不乱。隔空打穴闭其生门,虽未动一兵一毫,却已决胜千里。”

话罢,元凌微笑着眯了眯眼,似乎在等待着宇文邕的惊叹和夸奖。

而宇文邕却没有丝毫的崇拜之色,他心下盘算着自己读过的兵法,汗牛充栋,“哦,也就是说元大将军最拿手的便是那招儿点穴了?”说着伸出皮毛大氅之下葱段儿般细白的指节细细端详,意思不外于“也就是我不会点穴,不然能比大将军您强上千万倍呢。”

 

然后,他的手就被一双有力温热的大手握住了。

“别看这点穴说起来容易,就您这么慢的反应能力,上阵早就被我点死了。”元凌眼神里刚才的寒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调笑之色,“刚才憋了半天我还以为你想问什么,原来还是小孩儿心性的不服气。”元凌越靠越近,嘴里喷出的白气儿直冲着宇文邕的脸颊而去。

“别急,早晚,凌哥哥这身功夫都教你学了去。”

称呼的转换虽然看起来毫不刻意,却也用力地在宇文邕的心上撞了一下。他虽有被人看扁的不悦,心里百感交集的火苗却“腾”地给人越烧越旺,想是自己看轻了那人,这火焰应该是自己妄自尊大的羞赧吧。宇文邕的脸红了又红,“凌哥哥果然身手不凡,那往后我就多有请教了,还望您不吝赐教。”

正想要抽出手来,却被人攥得更紧,连带着皮毛大氅和冬天的寒气都给人搂到了怀里。腊梅的香气里,耳边只有一句——“往后,只有咱俩的时候,不许你再称‘您’。我也再不会。”

 

宇文邕心下一暖,庆功宴当日那些令人安心舒适的气息又开始争先恐后地吞噬着他的灵魂和理智,他迟疑着伸出手,想抱住那些温暖的气息。

元凌善解人意地捉住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少年的额头蹭得自己心痒,他想起那日殿上看到的清秀少年郎,举手投足间出落地像一汪春水,让人恨不得溺死在里面。元凌心一横,死就死吧,大将军百战而归哪能害怕这个,便吻上了宇文邕光洁的额头。

 

“我喜欢你,邕儿。”

宇文邕未经人事,尚不懂这个吻的深意,只是觉得元凌的唇又暖又湿润,好想去品尝——大概能胜却宫殿里刚出炉的最香甜的桂花糕。想着,他便仰起头,衔住元凌唇瓣,舌尖尽力去品尝他刚才挂念着的味道。“甜。”他心里窃窃地想着,终于明白了刚刚自己心里腾起的火苗到底是什么名字。

“嘻,喜欢。”

 

(4)为臣 

 

自从后殿梅园那日之后,长安十里长街,玉树临风的少年鲁国公打马而过时,身边便总有深沉呵护的目光追随。那是周国的大将军元凌,南征北战的剑眉星目中,难掩千般万种留给宇文邕的温柔,任尔东南西北乱世红尘,他自与公一朝踏遍长安城,便踏得冰雪消融,河开燕来,春暖花开。

 

第二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时候,宇文邕外兄骠骑大将军宇文护设宴邀周王宇文觉、鲁国公宇文邕三人共饮。

初春的百花争艳卷着桂花陈酿的香气在舌边打转儿,明明就都是性情中人又怎能把持得住这片刻欢愉,卸下君君臣臣的假正经后,推杯换盏间三人都笑得可比姹紫嫣红开遍。

兴味正浓时,宇文护从怀中掏出个小酒壶,双手抚上瓶身献宝似的对着宇文邕、宇文觉炫耀,“这可是我家父一族传下的家酿,想着助兴便偷灌了一壶出来,二位若不嫌弃我便斟来给二位尝尝吧。”

话罢便自顾自给三人面前都满上一杯,却不急举杯,拱手向宇文觉呈上去。“玩闹归玩闹,毕竟您还是当今圣上,您先请。”眉开眼笑间也掺了些恭敬之色。

宇文觉说到底也还是个十八岁的大孩子,良辰美酒催着,兄长的笑也直暖心窝。他想也没想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我就谢大将军的美……”

“意”字尚未出口,宇文觉便“咕咚”一声磕在石桌上,七窍中流出的黑血染了半壁方桌。

 

“你!”宇文邕头皮炸了一样,当即对发生之事了然于心,他强忍着震怒瞪向宇文护,目眦尽裂。

“我若是你,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对面外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去,他抱起双臂,双眼微阖,像是欣赏一幅美术作品,又像是嘲笑囊中的猎物。

“他今日一死,我便推你为王。不用你挂心,一切皆有我给你安排妥当。”宇文护的身体往宇文邕身边凑了凑,声音低了又低,“可好啊?陛下。”

 

宇文邕血红的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年长自己近三十岁的老大哥,从牙缝里堪堪挤出几个字,“那若是我不从呢?”

“宫内有了刺客,谋害当今圣上不说,还谋害了鲁国公,打伤了大将军,替罪羊我都找好了。”宇文护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玩弄着酒杯,“你再咽不下这口气,也要顾顾这殿外的黎民百姓吧?国,不可一日无主啊。”他放下酒杯,手指轻点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又从怀里掏出小纸包递到宇文邕面前,“搀酒喝了,便可昏睡几日,等你睡醒了,这江山啊,就改朝换代喽。”

宇文邕的双手攥成拳头,似要压下心中的怒火,也似要将自己撕碎。初春的艳阳天里,他心冷地像冰。

霎时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冤死的王,和两个对峙的人。

 

良久,宇文邕长叹一声,接过药包搀了酒仰头一饮而尽。若是能随皇兄去了也好,倒也省却在这虚伪恶心的尘世间行尸走肉。

毒酒穿肠而过,宇文邕脑中狂风暴雨,疼得他几乎要跌在地上。恍惚间,他看见宇文护掏出匕首在自己左肩上用力一划,血流如柱间只听得几声“抓刺客!”便脑中再也不复清明。

 

脑中云收雨歇时,宇文邕忍着剧烈的晕眩睁开眼睛,身边有侍女正洗着用来擦汗的帕子。屋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夕阳还是黎明。

“宣……”嗓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哑,发不出囫囵的音节。

侍女听得声音猛然回头,见宇文邕眼皮微张,便丢下帕子连滚带爬地跪到了宇文邕的床边,“陛下,您醒了!”声音惊动了外屋更多的侍从侍女,更多的嗓音伴着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陛下醒了!”

“快宣圣医!”

“快去宣骠骑大将军入殿拜见圣上!”

一声声的唤,一步步的响,都好似战马踏在宇文邕剧痛的太阳穴上。他感觉比刚醒来时更加难受,呵,连称呼都改了么。想来这些侍从侍女向来都是近身服侍皇兄,现在皇兄尸骨未寒,一个个就都等不及地来舔自己的脚,人走茶凉不过如此。

内心挣扎几番,胃里滚了又滚,宇文邕攒足了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句,“宣元凌大将军即刻入殿,其他人,没我的命令不准靠近我寝宫一步,违者格杀勿论,不得有误。”

 

寝宫内立刻静了下来,侍从脚底生风地跑出去传圣旨,侍女们又拥过来给他喂汤药擦汗水。

宇文邕全身软得丝绸一样,使不上丁点儿力气,只能任由侍女们扶坐服侍。他昏了又昏,终于咬着牙吼出一个“滚”字,便又失去了知觉。

 

梦里都是连绵的远山,牧童清凌凌的嗓子吼着不成调的山歌,山风呼塌塌地灌进粗布麻衫,宇文邕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舒适。

他太累了。十二岁敕封大将军,十四岁敕封鲁国公,十七岁便亦真亦假地贵为当今圣上。只愿这辈子早点过完罢,下辈子便不要再做人了,做那山间的羊,做那河边的树,做那牧童的笛子,和笛子吹出来的谱。

可又似心有牵挂,走不干脆。那牵挂在背后抓扯着他的衣角,宇文邕回头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身形魁梧,也似旧时相识;身上杀伐决断的冷兵器味道怎么也挥之不去,还有那手,握起来强壮有力,软硬得宜。

 

“凌哥哥!”宇文邕脱口而出的声音把自己都惊醒了,睁眼便发现梦里心心念念的那人正在使劲揉按自己手上的穴位,被自己的情不自禁惊了个正着。

惊慌失措间被那人用温热有力的手抹掉了头上的冷汗。

“我在。”

元凌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疑惑,没有一丝愤怒,只有无尽的心疼。“别说,我都知道。”

 

“凌哥哥,杀了……”声音低沉而嘶哑。

然后嘴就被那双大手轻轻抵住。“嘘,”元凌低下头凑到床上人的耳边,“别说出来,邕儿。时候,还未到。”

这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和温度总能让宇文邕安心,喷着火的眼睛也渐渐温和下来。元凌的头更低下去,吻了吻他的耳垂,“只要我邕儿还安康就好,剩下的仇,我们慢慢报。”

 

宇文邕觉得心里洪水的闸忽然被人放开了,眼泪从心里流出来,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元凌觉得脸侧湿润,支起身子一看,却发现身下的少年已经哭了一脸。

“傻瓜,哪有皇帝这么容易哭的,”他给小哭包擦着脸打趣,说完了又觉得心酸,“往后你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便要十分小心,万不可让人抓了把柄去,尤其要防着……”剩下几个字元凌和着宇文邕的眼泪一起吞进肚里,吞着吞着便吻上了他的唇。

 

宇文邕的反应让元凌始料未及,他本以为宇文邕会出神地任他摆布浅啄轻吻,却没想到宇文邕主动探了舌头过来,嘴上舔吸吮夺更是卖力,似要把元凌的唇瓣裹着彻骨的痛一块儿吞下去。

“邕儿……”元凌艰难地挤出一声叹息,他的理智就快要被宇文邕吞没了。

“凌哥哥,”本就有些虚弱的少年经过刚才卖力的亲吻只剩下轻浅的嗓子混着气音儿,“你要了我罢。只有此刻,我才是你的邕儿,你一个人儿的。全部是你一人儿的,全心全意。等过几日我走出这寝宫大门登了基,我便是周国的天子,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宇文邕了。”

宇文邕的手环上元凌的背,生涩又急切地四下乱摸着,“凌哥哥,要了邕儿吧。”

元凌的心像被千万片小刀细细地割着,又像被千万条蛇丝丝地爬着,他双手紧了紧身下的人,在宇文邕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就像那年,后殿寒冬一树梅花里的那个吻一样。

然后,他哑着嗓子应了句“好。”

 

(5)流年

 

云销雨霁时,元凌捧了宇文邕的脸过来亲,暗下声音说:“纵使你心有家国,邕儿,我心里只有你。”而几近虚脱的宇文邕已经在他的身下沉沉睡去,没有给他回应。

 

三日后,宇文邕拖着尚还虚弱的身体,迈着沉稳有力地步子跨出寝宫去,就把曾经少不经事的鲁国公留在身后,把那些柳暗花明的将军帝王少年心事,也留在身后。他头也不回,决然的一脚跨进这乱世滚滚红尘里,踏进金戈铁马刀光剑影里,而外头也改了天地。

宇文邕登基的第一天,就连下三诏,一曰举国丧七日,悼念亡兄;二曰敕封大将军元凌为“战神”,此后万事必左右随行;三曰重赏骠骑大将军宇文护救驾有功,赏家宅千座,良田万顷。自此后,宇文邕上朝时便总有宇文护、元凌陪伴左右。

 

樱桃红了又红,芭蕉绿了又绿,夜莺的歌声流过宫墙里的无数个深夜。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宇文邕攥着的拳头,咬紧的唇角,还有随时能迸出血的眼神,全部都写着“复仇”。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但也没关系,不会误了国事——奏折全部都是宇文护批好了让他誊写。朝堂上每一条军令,每一条诏,都不过是他抓握在手心里的那块布条,布条上的字张牙舞爪,字字句句都要在他心上挠出血来。

皇兄死在自己面前而不得救,是为仇;山河拱手让人甘做傀儡,是为辱。家仇国辱,烧得他像团火焰,他扑灭不了自己,只能任着自己燃。燃掉这无情的宫殿罢,燃掉这他人的河山罢,宇文邕不只一次地这样想着,便要拔剑而起。

心里那把火烧得他难受极了。

 

正当夜里他又想披衣而起时,窗边闪过一道黑影。

宇文邕心里紧了又紧,想着宇文护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当了傀儡还不放过,是要将他赶尽杀绝才肯罢休吗?

他握了短剑在手里,堪堪缩回被窝准备伺机而动。

时久的户枢转动发出一声轻响,而来人不是宇文护。

是当初应了陪他报仇的人。宇文邕心里惊得很,手一松剑便哐啷啷掉在地上。

 

来人并不急着说话,他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又轻手轻脚地拾了地上的剑,再轻手轻脚地拥住床上呼吸都乱了的人,才幽幽开口。

“最近看你上朝时很没精神,想你又胡思乱想了吧,心里挂念,便来看看。”感觉到身下人的颤抖,元凌的手臂便愈发地用力,“果然,我没猜错。”

元凌低下头去寻身下人的耳朵,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地方一定很红,因为元凌已经深切感受到了他的情热。

而宇文邕开口的语气,却还是朝堂上一样地镇静。

“寡人从未有过怕,寡人有的,只是恨。”颤抖着的身体发出的字眼却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恨不能亲自护卫这天下,恨不能亲手宰了那佞臣贼子。”宇文邕的嗓音低低沉沉,这使元凌感觉到寒冷,冷到骨头里,冷到六合八荒。

 

这一年,他的邕儿不再是那个梅花里伸手斗气要学点穴的将军少年郎,而是一个胸怀着黎民与天下的君主,一个深藏着仇恨与伤痛的帝王。

 

元凌抵着那只发热的耳朵,他想把宇文邕这冷硬的语气暖热了含化了。元凌的声音也低低沉沉,温柔又坚定。

“明日,你同周梁公侯莫陈崇,原州一征,你晚上定要归来。侯莫陈崇的胡言乱语,你切不可附议。”

 

宇文邕初以为元凌此造是为纾解久未亲近的难耐,本无心情想婉拒他回去。却听得此言,暗道自己才是胡思乱想的那个,身子便僵了一僵,尽被元凌看在眼里。

“别怕,邕儿……别怕。”元凌的手抚上宇文邕的头,就像是安慰一只受伤的小鹿。宇文邕的那点儿小心思被他明白了个底儿掉,元凌岂是不想他的邕儿,他只是生怕唐突了心里只剩一根稻草撑着的绝望少年。

“谢谢凌哥哥,邕儿记下了。”宇文邕声音里的坚冰消弭于无形,嗓音里也压着万种元凌已多日未识的风情。

 

思念的潮水终于将两个人都吞没了。

 

(6)寒夜

 

原州的风依旧肆虐。

从罗布淖尔远道而来,摧折过胡杨林的风,卷着粗糙黄沙打在宇文邕细嫩白净的脸上,打着旋儿的小刀子一般割得人生疼。秋寒萧瑟,宇文邕裹了裹身上的皇袍,心里感叹道:幸好出门前听了元凌的话,在里面加了件麂皮小袄。

夜已经很深了,风刮不散天上的浓云,而月亮就缱绻在连绵的云中探不出头来。泼墨一样的黑夜里,只有随行的侍从举着几根火把晃晃悠悠地闪着豆大的光,似乎转眼就要被这铺天盖地的夜吞没。

原州郡主仗着自己天高皇帝远,坐镇着万万倾的荒原,拥兵自重,并不太把宇文邕放在眼里。似乎他是这长安城的帝王一样。势利小人般趋炎附势,倒是和西域诸邦打得火热。宇文邕在心里啐了一口。

而此番出巡,宇文邕本意欲耀武扬威,加强边疆管制,却落得个在寒夜里冻得搓手剁脚的下场,他心里真不是滋味。而耳边,还回荡着元凌昨夜的切切叮嘱,宇文邕凝视着无边的夜色,去留之计,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正想着,身侧的周梁公却一闪身跪下了,“陛下,眼看这天色已晚,微臣觉得……不如就在原州郡主的府邸留宿一晚吧。”声音听来倒是诚恳地很。

他话音刚落,四下里稀稀拉拉的抱怨和附议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饶是当今圣上在此,耳畔还有狂风,也压不住这些火舌头一样的声音,嘶嘶啦啦,缠绕在宇文邕的心间和耳边,苍蝇般挥之不去。

“是啊陛下,您这都累一天了,还是快回去歇息吧。”

“陛下,这原州的狂风不比长安,要是把您吹出个好歹……呸呸呸。”

“陛下……”

 

宇文邕只觉得烦。他无暇思考元凌昨日那番话的意味,又不能忽视身边一干随从的哀求。西域的风吹起他簪好的发髻,乱发打在他的脸上更让他心烦意乱,他想去拨开脸上拉扯着的乱发,更想拨开堵在心头的迷。

狂风肆虐里,他下意识地觉得还是该相信元凌,相信曾经和他灵肉合一的男人永远都有正当的理由,永远都站在为自己好的这一边。

 

“开拔,我们连夜回长安。”宇文邕握了握腰间的佩剑,声音被朔风吹散,四分五裂,飘忽而渺远。

跪着的周梁公却忽地扯住他的衣服下摆,“这月黑风高夜,还请陛下三思啊。”

宇文邕却扭身挣开那只恼人的手,“国事在身,我一日不回长安便一日不得安生。”说罢,他发号施令道:“传诏下去,即刻开征。”他睥睨着身边仍然跪着的人,觉得这人好气又好笑,“周梁公若不想走,便再和原州郡主多叙两日吧。”

 

然后,宇文邕一步跨上马车,掀下轿帘。

轿帘落下的瞬间,他却听见周梁公窸窸窣窣地起身,絮絮地念,“怕是那晋国公出事儿了罢。皇上的屁股没坐热便要走,这是要去给晋国公奔丧呢……”声音戏谑而放肆。话音未落,四下里便是“嘘”、“快住嘴”、“你不要命了”的声音。此起彼伏,似是强压着嗓子,又似是故意说给马车上的人听。

“离间!”电光火石间,马车里宇文邕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风呼塌塌地掀起轿帘,肆虐过轿厢的每一个角落。而宇文邕心里的寒气比身上更甚。

自从他登基以来,便一直是宇文护的心腹大患。他宇文邕一日不除,宇文护便寝食难安。但傀儡归傀儡,宇文邕贵为当今圣上,怎么也不是一个宇文护能随便近身诛杀的——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今日,若是宇文邕不走,周梁公自要造谣说他私通原州与西域诸邦,丧权卖国。到时候,不用宇文护亲自动手,周国的百姓便要起义造反,将他推到断头台上——他们最擅长在老皇帝的血里庆祝新政权的诞生。

而若是他就这样走了,便是放纵了周梁公诋毁宇文护去,宇文护便要派亲信杀他个理所应当,也落得个王室不和的闹剧,给街头的市井流言徒加一把佐料。

“侯莫陈崇的胡言乱语,你切不可附议。”元凌的低沉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宇文邕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寒夜荒原的马车里,他似被元凌遥远地握住了双手。那双熟悉的手在告诉他,快去,痛斥周梁公,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宇文邕掀开轿子的窗帘,比了短剑出去,正抵在周梁公的喉边。“侯莫陈崇,你明知骠骑大将军与我手足情深,却在我背后妄议骠骑大将军。意欲何为!”他顿了顿。

“若非我念你往日并无大过,今日我便要让你血洒荒原,祭阴风,祭寒天。”

“臣不敢,臣再也不敢了!”周梁公双膝一软猛地跪在沙土地上,扬起的沙土呛得宇文邕直咳嗽。头忽地有些重了,周梁公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认错话,他听不真切。想着许是着了夜里的风寒。宇文邕不愿多磨蹭,收敛了窗帘和利剑,扬声道了句“走!”便重重地躺回座椅上。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着,风扬起沙尘呜呜地啸。

宇文邕的头越来越痛,身上却冷得发抖。迷迷糊糊间,他开始想念那年皇兄摆了夜宴的晚上,莺歌燕舞里,廊腰缦回处,那双大手给他不轻不重地揉着太阳穴,把他揽在那么暖的胸膛。

旷野的马车里,高烧的周王硬撑着一丝信念,让自己不要彻底地昏睡过去。

 

“邕儿,你要撑住回去,回到有凌哥哥的地方去。”

 

(7)尝胆

 

之后的事情,宇文邕全都记不真切。

只记得头似要炸开一样,只剩了疼,眼前是不断闪过的光与影。车子晃晃悠悠,元凌的样子也在他脑海中、心尖上摇摇晃晃。他想不通为什么元凌会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想出的这万全之策。

远处的风蚀地貌怪石嶙峋,前路并不好走,宇文邕只知道自己必须能独当一面。

他是王,他不想永远做别人的傀儡,他更不想成为元凌的拖累。

 

后半夜天都擦亮的时候,皇室的车队才踢踢踏踏地来到皇宫大殿门口。长安城里的云没有原州那样浓郁,鱼肚白的远方映着彼端天空里淡淡的一抹星辉。宇文邕强撑着走下马车,晨露未消,氤氲而清新的空气让他觉得稍稍舒服了一些。但当他看到迎接的文武百官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宇文邕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天知道,他有多想不管不顾地就投入那个臂膀。

但他又必须撑下去。

 

“寡人今日远巡原州,我大周国疆土辽阔,军心稳定,自是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头痛极了,连带着肠胃一起翻江倒海地汹涌,宇文邕伸手难耐地抚了抚胸口,接下去的话卡在心中,说不出来。

“陛下,您御驾亲征,体恤民情,又连夜回朝,如此励精图治,实乃国之大幸。”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邕脑海中过了千千万万遍的人。“陛下一路舟车劳顿,还望陛下尽快好好休息才是。”

“元将军,”眼前越来越黑,他开始看不清元凌的表情。宇文邕使劲掐住自己的掌心,保留着最后的清醒,“寡人有要事与你相商,其他人,便自行退下吧。”

眼前的光彻底消失。

最后,他还是倒在那个闯过千军万马又含着无限柔情的怀抱里了。

 

他的虚弱和强撑被元凌尽收眼底。元凌不是不心疼,他恨不得难受的是自己。他只是在等,等那个年轻的王发号施令,等他真正像个护主的臣子上前救驾,而不是去扶住快要摔倒的爱人。

宇文邕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侧,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觉得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敌人。枝枝蔓蔓缠绕在心头,有的时候就酿成了酒,有的时候却开出了刃,动一动,心就疼得支离破碎,体无完肤。

“凌哥哥,”倒在怀里的人已经被高热灼地开始胡言乱语,轻轻浅浅的耳边话,文武百官全听不到,而元凌却听了个真切。那些话愈说便愈不着边际。宇文邕哼哼唧唧地声音也让元凌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自己眼线遍布六路八方,机关算尽,护他躲过了仇恨,躲过了暗算,却终究还是没有护他周全。

“我没让你失望的吧,凌哥哥。吞咽仇恨,痛斥侯莫陈崇,连夜起驾回京,你交代我的,我都做到了啊……”没错,你都做到了,而且……我从来都没对你失望过。

……

 

自说自话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宇文邕彻底昏睡过去。自始至终,元凌都只能在心里回应。这些话既是宇文邕帝王铠甲下的软肋,也是元凌始终无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的秘密,更是一个臣子面对一个皇帝永远的触不可及。

若你不是当今圣上,我便直接掳你走了,尘世里逍遥快活去。

但你贵为天子,家仇国恨加身,我便只能成为你沉默不语的左膀右臂。

 

此后十年,白驹过隙。

后殿那树梅花再也没开过。

那年初雪再一次落下的时候,少年青衫不复,只剩下忍辱的帝王与忠诚的将领,和他们暗暗交握的双手与眼角岁月留下的痕。

 

元凌知道宇文邕有心事。

那些仇恨埋在心底十多年,宇文邕不提,并不代表它已经不存在了,只会更痛,在无数辗转着的夜里更折磨人。

元凌也知道今日宇文邕向从同州归来的宇文护提了《酒诰》。

太后颇好酒风,由年长又德高的宇文护进谏太后少饮酒,甚合情理。

他更知道宇文邕打得是怎样的算盘。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实为上策。

 

他只是怕有纰漏,他只是太怕失去那个连笑意都深入自己骨血的人了。

所以他偷偷跟了宇文邕的行迹,这个举动难免小人又下作,但他心里豁得出去,他只想着到时候动起手来,能助上他的邕儿一臂之力。

想着想着,元凌便跟到了太后居处。恢弘大殿里,果然看到了跪在地上给太后读《酒诰》的宇文护,和他身后举起玉珽悄悄靠近的宇文邕。

 

一声闷响。

转眼间宇文护已经摔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头部汩汩地流出,染红了堂前小半片空地。宇文邕打着手势让呆立在一边的宦官上前手刃,而那厮两股战战,屁滚尿流,手刀抖如筛糠,又怎么能击中要害。

此时,宇文护发出巨大的痛苦的声音。

垂帘室内听《酒诰》的太后并不知外面卷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她慢悠悠地哼了几声,问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回太后,不过是骠骑大将军突发恶疾。臣恐太后遭病气侵袭,已处理妥当了。”元凌从太后殿的朱漆玉柱后闪身而出,先是一刀割断了宇文护的喉咙,又不紧不慢地回着太后的话。

帘后是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太后起身回了内殿,“那我便回去休息了,你们也退下吧。”

元凌用宇文护的衣服堵住喷射的血液,蔓延开来的血腥味也不似刚才浓郁,他定神暗声道了句:“谢太后。”

 

抬头对上了身侧那人的鹿眼。

然后,元凌用眼神告诉那人,“不必说。”

 

(8)和亲

 

建德二年春节的漫天大雪里,依旧是舞殿暖袖,依旧是靡靡歌声,而宇文邕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宇文护已除,去年年末的政治改革得以推行,而宫中尚还稳定,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黎民百姓。他满意地微笑着呷了一口青铜方尊中的清酒,现在的宇文邕千杯不醉,早已经不是那个一杯酒就头晕目眩的少年了。

幸好,那人也还在。宇文邕转头看了看身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大将军元凌,正对上了元凌满足又欣快的表情。

这一刻,宇文邕觉得自己似乎是无所畏惧的。 

 

但生活,就像高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鞭子,当它快要将你鞭笞致死时,便停下来,让你稍作喘息;而当你觉得它已经不再可怖、对他视而不理时,它便对你大力挞伐,直至你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春节不久后的惊蛰季节,周国北部大片疆域里的原野牧场,被西域外邦突厥的铁蹄踏过,所到之处,狼烟遍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宇文邕厉兵秣马地打过去,结果败兴而归,差点全军覆没。元凌的隔空打穴虽然炉火纯青,阵法也精妙至极,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被人团团围住的时候依然插翅难飞。

 宇文邕与元凌率残部打马回长安,不像是归来的君主臣子,狼狈地倒像是逃荒的落难兄弟。 

 

不久,突厥便遣了使节来,名为进贡突厥公主前来和亲,实为质宇文邕于周,要他世世代代俯首称臣。嫁妆带了不少,西域的珍宝拉拉杂杂摆满了大堂。随行的武士个个龙精虎壮,怕是和亲不成便直接捉了宇文邕回去。那样的话,大周国可就彻底亡了。

送来的公主是大败宇文邕的木干可汗之女阿史那氏,泼辣得紧,刚见面便用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压了宇文邕的后颈。“有种便别应下这门亲事,你有你的一生所爱,我也有我草原里跃马扬鞭的小阿哥。”

宇文邕闭了闭眼,把心一横,“我好歹也是久经沙场,哪会怕你这个,只怕是今天我死在这,这大殿外的周国百姓明天便全要为我陪葬罢。”他伸手压住阿史那氏有点颤抖的手腕,握住里面包覆着不甘与仇恨的西域短刀,微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能真的一死了之,也就没咱们今天相见这一出了。咱俩终是棋子,由不得自己呀。”

宇文邕知道,这婚,他是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了。 

 

是夜,宇文邕派人请了大将军过来,打得是“议政”的旗号。

但元凌心里懂,这门好跨进来却不好跨出去,再看见邕儿的时候,怕是他已经成了别人的驸马爷了。

 

“陛下,若和亲非你意⋯⋯如今宇文护已除,政权尚稳,你便走吧。” 这般草率,这般不负责任的话,实在不像是一心为国的将军说出来的。元凌顶着宇文邕的盛怒,咬出几个字,头早就抬不起来了。

他吞咽着说不出口的“和我”二字。

“你便和我一起走吧。”

 

“元凌爱将,突厥的铁骑铮铮你不是听不到。纵是我舍得这家国社稷,也舍不得黎民百姓啊。”是了,宇文邕十几年来私下除了“凌哥哥”就是床笫间的体己称呼,什么时候对他这么板板正正、规规矩矩过?如今和亲不成便是大战在即,他应该对自己失望透了吧。

他元凌终也不过是个自私小人,不过是个跟皇帝睡过十几年的外人。 

“日月更替,宇宙轮回。没了你,自有千千万万的王侯皇帝。”元凌绝口不提自己,他麻痹着自己,宇文邕不走是因为江河社稷、民族大义,绝不是因为不爱自己。

 

沉默。

生死抉择一般的沉默。

宇文邕颤抖的手忽地被元凌握住了,一如当年的有力炙热。

“陛下,邕儿,我只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走了,便海阔天空,我拼了这一身本事,护你安然无恙,护你高枕无忧。”不想再隐忍,不如赌一把问个清楚,他若不愿意便放他自由吧。

“凌哥哥,我⋯⋯我愿意啊。”宇文邕已经多年不似今天这般动情,“凌哥哥,你等我,等我东征西战,给我周室打下河山,我便⋯⋯,我便⋯⋯”宇文邕的手都开始抖,他在恨,恨自己不能拒绝这门亲事,亲征一举灭了木干可汗,恨自己给不了最疼爱自己的人一句诺言。

 

 然后,元凌再次用温厚又坚定的眼神环抱了他,“不必说。”

 

几日后,周王宇文邕与突厥公主阿史那氏大婚,举国大庆三日。 

元凌在酒林肉池里醉了又醉,脂粉香气熏得他心中郁结。他笑是自己不能老当益壮,但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纵使天仙也比不了那年皑皑天地间梅花香春水软的那瓣唇、那个吻。

 

而那边厢,宇文邕搬了喜被出来,一把铺在地上,“成婚终是我对你不起。我永远不会破你的身,等战争结束,你就自己去寻你的小阿哥吧。”

沉默不语的突厥公主吹灭了红烛,两个人在新婚之夜分别想着自己的心事。 

永夜一样的寂静,只有远远的风吹过祁连山脉的声音,夹杂着不知来自于谁的一声压抑下的啜泣。

 

(9)夜奔

 

年复一年,战火仍然一刻不息地烧着。烧过春华秋实,烧过山川大地,烧过八月十五的云遮月,烧过正月十五的雪打灯。

建德八年六月的某一夜,荷塘的花才露了骨朵,元凌掌了灯与宇文邕并肩看战图。宇文邕的手指点着突厥的进犯路线,一路点到长安。

这曾经是两国的通商之路。商人伴着驼铃声吼着咬字不清的歌,黄沙漫天里有物产一批批地运出去,西域的财宝一批批地贡进来。而今,沙丘都要被突厥的铁骑踏平,饿殍遍野,尸横满地,再也难复当年光景了。

 

宇文邕抬起头,对上了元凌满是忧愁的脸,耳边充斥着元凌低沉而无奈的声音,“这一仗,我们怕是必输无疑了。”

“大丈夫驰骋沙场,他犯我一毫,我必还一分回去,死又有何所惧?”宇文邕不懂一向勇往直前的战神为什么会退缩,这些话实在不像是能从元凌口中说出来的。

 

“死,当然是不足以畏惧的。但是我们当年都被突厥惨败,若现在硬拼出去,死如飞蛾扑火,如蚍蜉,如草芥,便是枉死,是没有一丁点用的。”元凌叹了口气,“你的义子宇文贽忠诚可信、骁勇善战,他若能率军退敌,此战便还有一丝生机——”

“不可,义子年纪尚小,更何况若是他败了,周国可就真的要亡了。”宇文邕急切地打断了元凌的话头,宇文贽是他最后一张底牌,除了他和元凌,宇文邕已经失无可失。

“宇文贽随我习武已五年有余,功夫早已在我之上,依我看,他只是缺少一个契机。”元凌的回答添了些沉稳与信心,他顿了顿,“就看你愿不愿赌上一把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蝉鸣。

这今夏的第一声蝉鸣,悠长而寂寥,穿过深宫大院,也穿过漫漫长夜,刺破了室内的宁静,宇文邕觉得有些烦躁。

 

抉择。

宇文邕六年来从未与阿史那氏圆房,自然膝下无儿无女。

只有义子宇文贽,他和亲的第二年便养在身边,浸润着宇文邕房中兵法战书的谋略,也习得了元凌身上一等一的功夫,如一柄还没开刃的剑般韬光养晦。只等有朝一日打磨出鞘,便能吹毛立断,削铁如泥。

如今周室衰微,长安的统治卷在西域黄沙里风雨飘摇。

那便不如拼了。

宇文邕紧握的双拳砸在桌子上,“我赌。”元凌的激将法果然起了效,他的眼角眉梢里都是得意而满足,“那得请你和我演一出戏了。”说着,他揽过宇文邕的肩膀,吹熄了手上的灯火。

夜色更加浓郁,又是一声悠远的蝉鸣。夏天,是真的要来了罢。

 

此后日渐长,夜渐短,暑气愈来愈盛,而宇文邕的身体每况愈下。

远征突厥的计划耽搁不得,转眼到了中秋前夜,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了。

 

八月十四夜。

夜色深沉,月华如洗,宫殿外远山逶迤,宫殿内烟雾空留余寂。

一长串的咳嗽声从殿内寝宫的帐子中传来,帐幔都被那剧烈的咳嗽震得摇摇欲坠。殿外长街上,长靴踏着青石板的声音乍然而起。有节奏的脚步声也踏在宫殿里每个未眠人的心上。

见到来者此人,守门小厮的瞌睡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跑进寝宫,扑通一声跪在了帐子外,脱口而出的声音似悲也似喜,“陛下,元凌大将军求见,您龙体欠安,可,可要一见?”

 

“见。”周王气若游丝,却也声音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元凌大将军屏退左右下人,先摘帽,后脱衣。生怕把外面的生寒之气给那病床上的人给染过去。层层甲胄之下是当年周王敕封他‘战神’庆祝的喜袍,似乎他今日一来,不是告别旧主,而是参加庆生的典礼。

铁面华服的元凌掀起层层帐幔,扶着宇文邕起身靠坐。宇文邕绵延而凌乱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他探身过去耳语,“已经放了周王病危的消息出去,明天突厥一定会放松警惕的。今晚逼了宇文贽挂帅亲征,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他一把,那小子果然不负众望地应了。此行若是胜了,他便能从此称帝;若是败了,也只怪天要亡周,罪不在你。”

一语毕,如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宇文邕与他双手交握,满眼的信任没有声音,但胜却千言万语。

 

良久,元凌轻轻放下宇文邕因生病而纤瘦无力的手臂,稳了稳胸口剧烈跳动的心率,直挺挺地在床边跪下,冲着面前的周王行了周朝最盛大的礼。

“陛下,您可准备好了?”

靠在床边上的宇文邕扯起嘴角费力地笑笑,“今日周王薨,明日邕儿生。凌哥哥,我准备这一刻,准备了太多年了。”说完,他闭上眼,眼皮上被烛火照出的猩红,逐渐被黑暗所取代,周身都是元凌的气息和温度。

元凌在宇文邕耳边喃喃地说,“邕儿乖,我这就带你走。”

 

(10)长乐

 

宫殿后门传来一声马啸,马蹄声绝尘而去。

元凌用内力和点穴之术催了宇文邕两个多月,让他阳气式微,只剩一口精气吊着,若再不解术,恐怕真的要危及生命了。当务之急是让宇文邕喝下解药,再用武力把他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一番努力之后,元凌的鬓角都已经浸出了薄汗,此番解术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他发出了疲惫而粗重的喘息。

终于,原本昏睡的宇文邕在元凌的怀里悠悠醒转。

 

“凌哥哥,真好,”他喃喃道,“我又全部都属于你了。” 

“对,邕儿,从此刻,到以后的千千万万刻,都再无王侯将相,只得你和我两个。”元凌用手臂紧了紧靠在怀里的人,马车外依旧是深沉的夜,夏蝉叫得紧,像从前和以后的无数个夏夜一样。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明日若胜,自有新皇帝改弦登基;明日若败,也是他们无力改变的结局。

但是,无论是何种结果,都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将死的王,和他手下的一员已经有些衰老的爱将。

 

江山千秋百代,成王败寇,百姓是统治者放牧的羔羊,他们往往踏着鲜血庆祝新朝代的胜利,转头就忘记了上次被旧政权鞭笞留下的伤。

日月更替,宇宙轮回。自宇文邕之后,还将有成千上万的帝王。

 

而宇文邕和元凌终于疲惫了这些家国天下的游戏。

飞奔的马车里,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自此后,史上再无这两位君王臣子,只剩乱世红尘里,一段夜奔的荒诞折子戏留与后人说去。

 

朝阳初上,长乐未央。

而朝能拥你入怀,便夕死可矣。

山河故里,风光月霁,不如你,全都不如你。

 

 

 

番外:《永寂》

 

【时间线接第(8)章】

 

一年又一年,宇文邕在新婚之夜的剖白似乎成了谶语。

战争遥遥无期,前线频繁来报,宫内再无歌舞升平。突厥的进攻没有因为和亲而得到任何削弱,反而更加猛烈。木干可汗仗着自己是宇文邕的岳丈,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地要求周国割地赔款,像极了一只餍足的饕餮。

建德八年,天大旱,国内仅有的耕地歉收连连,物价飞涨四方饥馑,哀鸿遍野。

也正是这一年,一开春,宇文邕便觉得身体大不如前,及于不惑之年的他知道这是早年间透支体力带来的业报。死是不足以畏惧的,死而有憾才是他绵延的梦魇。宇文邕确实在怕,但他怕的是来不及平定战乱,来不及和元凌于情深处执手相看笑眼。甚至,他怕自己都来不及将阿史那氏送出城去,送她去千里会情郎。

 

八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夏蝉的悠鸣与往年并无二致,只是少了宫墙外举着木棍粘知了的少年——战火终于烧到了长安。

病中的宇文邕力排众议,在朝堂之上摔了茶碗又扔了折扇。“今早,木干可汗问寡人,他何时能在这大殿王位上赏一曲《大武》,寡人不知如何回答。敢问这满朝的百官,你们可知道如何回答?”

四下寂静,呼吸声凝结在大殿里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若想治了这周朝,便要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掷地有声的声音猛然响起。闭目宁神的宇文邕知道,这是他最想听到的声音,他知道大将军元凌一定会答应。

这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他的凌哥哥此去与送死无异。

 

而君无戏言,又怎是收得回来的。

守城之战最终定在了八月十五,万家团圆之夜,风雨飘摇的周室存亡在此一举。

 

八月十四夜。

夜色深沉,月华如洗,宫殿外远山逶迤,宫殿内烟雾空留余寂。

一长串的咳嗽声从殿内寝宫的帐子中传来,帐幔都被那剧烈的咳嗽震得摇摇欲坠。殿外长街上长靴踏着青石板的声音乍然而起。有节奏的脚步声也踏在宫殿里每个未眠人的心上。

见到来者此人,守门小厮的瞌睡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跑进寝宫,扑通一声跪在了帐子外的地上,脱口而出的声音似悲也似喜,“陛下,元凌大将军求见,您龙体欠安,可,可要一见?”

 

“见。”周王气若游丝,却也声音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元凌大将军屏退左右下人,先摘帽,后脱衣。生怕把外面的生寒之气给那病床上的人给染过去。层层甲胄之下是当年周王敕封他‘战神’庆祝的喜袍,似乎他今日一来,不是告别旧主,而是参加庆生的典礼。

 

铁面华服的元凌掀起层层帐幔,扶着宇文邕起身靠坐。宇文邕绵延而凌乱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他探头过去低声耳语,“元家军已悉数整装待发,明日由你的义子宇文贽亲帅守城,若是胜了,他便从此称帝;若是败了,也只怪天要亡周,罪不在你。”

一语毕,如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宇文邕与他双手交握,没有声音,但胜却千言万语。

 

良久,元凌轻轻放下宇文邕因生病而纤瘦无力的手臂,稳了稳加速的心率,直挺挺地起身又跪下,冲着面前的周王行了周朝最盛大的礼。

“陛下,您可准备好了?”

靠在床边上的宇文邕扯起嘴角费力地笑笑,“今日周王薨,明日邕儿生。凌哥哥,我准备这一刻,准备了太多年了。”

说完,他闭上眼,眼皮上被烛火照出的猩红逐渐被黑暗所取代,周身都是元凌的气息和温度。元凌在宇文邕耳边喃喃地说,“邕儿乖,我这就带你走。”

 

轻轻抱起他的邕儿,元凌向从侧殿闪身而出的阿史那氏颔首行礼,“明日一战,宇文贽只是攻退守城诸军,感念你这么多年忍辱于此,定保你族人不死。”

阿史那氏也微微向元凌颔首致意,“元大将军,陛下从来都没轻薄于我,也是尊重我,也是为您守身如玉。今日一别,怕是此生无缘再聚,只愿陛下与您福寿安康。天涯海角随你们去,只是再也别回这乱世红尘、繁华旧里。”

然后,她看着元凌转身从后门离去的背影,盘算着他们已经坐上了绝尘而去的马车,便缓步走向大殿的朱门,推门间,朝外面跪了一地的侍从们面无表情地说:“反贼元凌,刺杀周王。宣百官即刻入殿,捉拿元凌,行国哀之礼,祭天送先帝。”

 

达达的马蹄似乎响了很久了。

 

昏睡过去的宇文邕幽幽醒转,他的脸侧贴着元凌沉稳有力的鼻息,他感觉自己好多了。

“凌哥哥,真好,”他用头蹭了蹭元凌的鬓角,“我又全部都属于你了。” 

“对,邕儿,从此刻,到以后的千千万万刻,都再无王侯将相,只得你和我两个。”元凌用手臂紧了紧靠在怀里的人,马车外的深夜掩盖了他的神色。

 

“凌哥哥,你知道吗,十五年前那个塞外的夜里,我就一心想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到凌哥哥身边,才支撑我醒着回了长安——不然,我早就晕过去了。”宇文邕咯咯地笑起来,“还有,还有那年,我们远征突厥,最后失败而归,也多亏你一路护我周全。”宇文邕越说越兴奋,举手投足间宛如朝气少年。

元凌没有说话,他吃吃地笑着,侧身去吻宇文邕的脸。这些吻轻柔又连绵,就像春日里密密匝匝的细雨。

 

吻着吻着,他忽然觉得宇文邕脸上有咸咸的凉意,“邕儿,怎么哭了。”

 

“凌哥哥,我……我好冷。”宇文邕的声音如城墙坍圮般迅速衰弱下来,“怕是再不能陪你一起看今晚的月圆了。”

元凌的泪噙在眼睛里,他掐着自己的手心不让那些湿润的东西掉出来,让他的邕儿担心。“半夜风凉,傻邕儿,你别瞎想。”元凌把他搂得更紧,“还冷吗?”

“不冷了。那年回廊里,你就是这样抱我。”宇文邕凑到元凌的耳边,喃喃低语着。

 

马车依旧在旷野中行着,没有来路,也没有终点。

“凌哥哥,现在梅花又开了吧。好香……也和那年一样。”宇文邕的手轻轻摸上元凌的胸口,“吻我……凌哥哥,那年的那个吻太甜蜜,我不想忘记……”

 

外面是无垠的浩瀚星空,一轮圆月被云遮了去。夏虫悠扬地鸣着,像从前和以后的无数个夏夜一样。元凌想,如果他当年有的选择,他就会接过那块周王妃递过来的糕。如果有下一世,他便再也不要跟了那醉酒的小崽子出去,省得在雕梁画柱里,在踏雪红梅里,在战火尘世里,徒留一段悲情艳史给那话本子里的后世说道去。

如此便可不相见,不相知,不相念,不相恋,不相欠。

万万世里,再也与他无牵无连。

 

第一缕阳光从云层中刺向大地,四下是消散的暮色与逐渐蒸腾起的暑气,他们终于可以像平常人一样悲欢离合过。

铁骨将军望着怀里乱世帝王平静又幸福的脸,也终于可以在万般隐忍后泪如雨下。

 

容华谢后,不过一场,山河永寂。


fin.


——

首先要谢谢你们阅读至此,感恩。然后,想说的有点多:

1、写这篇《夜奔》的本意就在于写元凌和宇文邕在夜里私奔hhh,题目就是这样直白。写到最后,差点因人启发本想BE虐一把算了,最终还是想着大家喜欢HE,也遵从初心写了HE出来,最近压力颇大希望没有烂尾。嘤。

2、关于涉及的历史事件和人物,主要包括宇文护杀宇文觉、宇文邕登基、宇文邕痛斥侯莫陈崇、宇文邕杀宇文护、宇文邕娶突厥阿史那氏、宇文贽登基等,这些都是历史上的真实事件,但是具体细节和逻辑是被我脑洞了的,而元凌是完全架空的人物,所以如果有偏差和OOC都是我的锅。

3、关于致敬和引用(之后想起来还会补充):

①番外篇“如此便可不相见,不相知,不相念,不相恋,不相欠”致敬仓央嘉措《十诫歌》。

②番外篇“容华谢后,不过一场,山河永寂”致敬一寒呵《山河永寂》。

③正结局篇“长乐”最早出现在汉代长乐古瓦上的“长乐未央”四字,意为“长久的欢乐不要结束”。

4、感恩 @茗茗如月何时可搓 整理的时间轴,我一直靠百度百科和你lof上发的时间轴来梳理剧情,非常实用,爱你。

5、还要放一个放飞自我的小段儿,之前一直憋着没发:

西周长安

西周长安

中秋夜里

周武帝宇文邕跟着他的大将军元凌

抛下和亲的突厥公主

留下北征突厥大业未竟

跑啦!

宇文邕你不是人!

我们没有没有办法

辛辛苦苦练兵好几年

只能写文发泄

以前,都是等茗的tag,

现在统统都是凌邕tag

都是凌邕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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