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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凝视

注目:一八鬼屋活动文;3k字短完。 @一八游乐场建筑师 ;一八鬼屋

 

——

 

那一天正是农历七月十五。

张启山又来找我喝酒。

 

(1)

 

我知道他在这个时候也找不到别人了。

 

我拎着卤好的鸭脖和鸡爪从大殿前面拥挤的人群当中穿过,张启山就在大殿后头小花园的凉亭里面等我。人群骚动,都等着子时一到去看看又在心头挂念了一年的人。大殿里的烛火闪闪烁烁,外人都以为阎王殿点的是长明灯,只待阳寿至灯尽油枯,其实不然。自从上头下令节能减排以来,长明灯的油耗和废气排放量超标,我们就改点蜡烛了。

 

我问张启山,今年也不上去看看啊?

张启山在一堆鸡爪里挑挑拣拣,不看,他好着呢。

说完他把杯子伸过来找我碰,我仰头一饮而尽时看见了天边一轮圆月。

 

(2)

 

我跟张启山是差不多同时来这儿的。来这儿的人每个人都有一肚子故事,谁都自诩经历能写一本书。张启山有时候也给我讲讲他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金戈铁马也有侠骨柔情,有俏皮可爱的姑娘也有长身玉面的先生。

 

故事就酒,越喝越有。可我活着的时候却不喝酒。张启山笑话我不像个男人,我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谁还没个怂得时候。我说这话的时候张启山突然沉默了下来,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他的那位故人也怂得可爱,会在有危险缩手缩脚地躲在他身后揽他胳膊,然后探头探脑地大叫,虚张声势;可到真有危险的时候,又比谁都勇敢。

我早就从张启山的嘴里,陆陆续续地听到了很多关于这位故人齐铁嘴的事迹。比如齐铁嘴精通五鬼搬运,给他家院儿里搬来一座两层楼高的大佛头,从此张启山名噪长沙城。又比如齐铁嘴能掐会算,动动手指,就知道斗里有几只绿毛大粽子。张启山扯着袖子跟我显摆,“他前两天算到咱这儿入了夏要升温,这不给我烧了件纯棉的汗衫来,吸汗、透气。”

 

(3)

 

我问张启山,这十来年了,你从来没去看过,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张启山冲我飞眼刀拍桌子,说是不是不相信他张大佛爷的记忆力。他指着胸口,却突然沉默,过了很久才又开口,“我好像真记不清他的脸了。”他声音沉闷嘶哑,我又给他续了一杯酒。

 

旧事难忘,再回头时却发现所有回忆都显得模糊,很多事都在张启山的念念不忘里凛然忘却了。就像张启山还记得那年初春梧桐树上的新芽,记得齐铁嘴喊他过去免费给他算了一卦,却怎么也记不清那天齐铁嘴到底穿的是青色长衫还是绛色;就像是张启山总跟我炫耀当年他为了救齐铁嘴以一敌十伤痕累累,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身上的哪块疤。

张启山在日军攻破长沙城之前,他软硬兼施,终于哄着齐铁嘴上了船。在微茫的清晨里,长江上的轮渡将送齐铁嘴先去上海,再远航去往欧罗巴。所以在张启山对于齐铁嘴最后的记忆里,只有浩荡的江风扬起齐铁嘴的短发和围巾,齐铁嘴抬手朝张启山挥了挥,“回吧佛爷。”接着他背过身去,一语不发地留给张启山一个挺拔的背景,一改平日里絮絮叨叨的话痨风格,安静得可怕。

张启山讲到这冲着我苦笑,说齐铁嘴岂是算不到后面要发生的事,他只是顺着他罢了。张启山自诩护他周全地要齐铁嘴走,齐铁嘴便走了。张启山要以身殉国,拼了这身本事守卫长沙,齐铁嘴劝不住他,便只好在远方做卦,能帮他一点儿是一点儿。可惜终难抵挡天命,他张启山如愿壮烈了,齐铁嘴也就这样时时惦念着。

 

张启山把酒杯往我嘴边推,“陪我喝点儿吧,喝醉了就不想家,也就不想他。”我听完这话利索地干了,时间蹂躏记忆,我跟张启山一样,心里面那人的样子已经模糊了,影影绰绰地像是刻在脑海里的符号。我只记得曾经所爱之人鼻尖上的那颗小痣了。

 

(4)

 

过后的某天下午,我正在凉亭里打牌,张启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语不发地拉起我就走。等我站在大殿门前,顺着张启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豆大的萤火在一汪眼泪似的蜡油里飘荡。张启山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他一天看八回的蜡烛就快要灭了。语气里带了哭腔,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哪还有一丝铁骨将军杀伐决断的影子。

 

我笑他,好事儿啊,你就快能见着他了。说完又觉得过于没心没肺,我偏头看到我时常去偷瞄的那根蜡烛还剩下不长不短的一截儿,火势平稳。于是我问张启山,那你是想灭得快点儿还是慢点儿?张启山手都在发抖,他把脸埋进手掌当中,他说,“我不知道。”

 

(5)

 

这时间来看蜡烛的人很少,大殿空旷,我们索性坐下聊天。

 

张启山问我去过欧罗巴没有,我摇摇头,但我的心上人钟爱西餐、红酒与雪茄,西装和发型熨帖,我猜欧罗巴的绅士大概就是这样的风格。张启山笑了,他说那挺好的,齐铁嘴也一贯懂得享受生活,从他靠在张启山家沙发上一边啃着张启山削好的苹果,一边吩咐张府厨子菜单就可见一斑。

陷入回忆中的张启山很放松,我笑着打趣他,“说不准老齐在欧罗巴找了丰乳肥臀的洋妞。”张启山点点头,“要不说我从不去看他呢,我知道他能照顾好自己,就像他当年照顾下斗受伤的我一样。”我摇摇头,“你是不忍心看见他跟别人好吧。”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也像针扎似的疼。张启山却自言自语,说他倒宁愿齐铁嘴妻贤子孝,百岁无忧。

 

(6)

 

烛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了下去,张启山靠在大殿柱子,不错眼珠地盯着,手都攥出了青筋。他又喃喃说他知道这是先前齐铁嘴为他算卦折了阳寿,不然以齐铁嘴的福报怎么也该活个甲子古稀。我揽过张启山的手,能摸到他掌心里的冷汗,我用下巴指指那根蜡烛,“别担心,他没受什么罪。”

 

我们就这样沉默下来,大殿里依旧安静,我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轻微的噼噼啪啪声。每时每刻都有蜡烛熄灭,每时每刻又有崭新的蜡烛点燃。我们所有的爱人,所有的仇敌,所有热血沸腾的爱国者,所有心怀不轨的野心家,所有大小姐和舞女、民族英雄和双面间谍,都在这些熊熊燃烧的火焰当中。

张启山突然站起身来,说他要回去换身衣服,怎么也要收拾一番才能迎接他已十余年未见的爱人。他说他记得齐铁嘴冬天的衣服都是两天一换,最见不得别人邋遢。他转过身去的瞬间,我能看到他闪动的睫毛和微微发抖的喉结,我想,眼睁睁地看着蜡烛熄灭对他来说未免过于残忍。死亡是一个不必急于前往的终点,而我们这些人,终究会在终点伸出双臂等待我们的爱人。张启山走出大殿,我决定放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便没陪他。

 

(7)

 

我眼神虚焦,依旧靠在大殿的柱子上。我知道有人在凝视深渊,有人在凝视河水,而我在长久地凝视那些跳跃着的生命。直到——

 

蜡烛灭了。

 

fin.


——


昨天看到活动就摩拳擦掌脑洞根本堵不住,填了这个还有两个脑洞富余,

小姐姐又送了我一个脑洞,所以有需要一八鬼屋脑洞的如不嫌弃可以找我领取。

 

本文部分致敬和梗来自:(按照出现顺序)

1.我们成功地拍摄了这张照片,当你看它,会看到一个小点。那就是这里,那就是家园,那就是我们。你所爱的每个人,认识的每个人,听说过的每个人,历史上的每个人,都在它上面活过了一生。……——卡尔·萨根(这段话的完整版或许导致我此篇文章被反复屏蔽了三次,所以大家百度自取吧。)

2.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史铁生

3.当你凝视深远的时候,深渊也正凝视着你。——尼采

4.我们要长久地凝视河水,直至……重新认出对方。‍——英格褒·巴赫曼

 

是一个看起来很BE其实还挺HE的故事吧。

夹带私货地放了一对儿我同样很喜欢的CP进去,欢迎竞猜。

借此文给一八鬼屋活动抛砖引玉,谢谢你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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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八游乐场建筑师一只帅气的博主sama 转载了此文字
    优秀学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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